读书时，有次卧谈，哪种人吃得最爽这个问题引起了广泛探讨。最后比较统一的答案是以前的皇帝，因为他们想吃什么就有什么。后来看了唐鲁孙先生讲述皇帝御膳的专文才知道，原来皇帝吃饭也未必很爽。只因御膳房离养心殿很远，一传令吃饭，就有一大批人端着做好的食物绵延步行几公里送上去。一夜北风紧的冬天，走上这段路，便是再热的菜都凉透了。后来，御膳房在传膳之前，把所有菜式盛在有盖铁碗里，放在极厚的热铁板上，上面再盖一张同样的铁板，下面用炭火烘烤着送去，端上去时热气尚存，但煎炒烹炸的菜全都失香走味回软，滋味大打折扣。纵然面对着“燕翅鲍”，尝一口却是冷的，哪里还会觉得好吃！倒真不如老百姓家晚上围炉抢着烤地瓜吃来得惬意、亲和了。

　　无独有偶，最近在亚洲大热的韩国电视连续剧《大长今》，很大一部分讲的就是高丽王宫里御厨房的是非恩怨，大王用膳时也是由宫女端上一桌桌的菜肴，也精致可人，但也看不到丝毫热气，如同垒垒宫墙，冰冷地让人感觉万般疏远。不过一集集看下去，李英爱在刀片翻飞、手指拿捏间演绎的那一段段和食物有关的故事，倒也加深了我对韩国食物的兴趣。杭州的韩国菜馆也不算少，从历史最悠久的德寿宫，到韩国村，再到香宫，还有些挂块“高丽”的招牌就敢叫做韩国料理的小店。这些店分化成两种极端，要么极贵，一碗冷面50元，要么极不正宗，泡菜用的是榨菜，冷面也做成了片儿川。吃韩国菜的经历常变成在味道和性价比的天平两端游走，最近去西城广场里韩梦缘的经历让我好歹暂时找到了一个平衡点。

　　很多人想到韩国菜，便是冰冷的泡菜和,色的烤肉，以红色装修为主的韩梦缘里纵然送的五碟小菜每天都不一样，但泡菜永远不变。尝了一口，觉得不太好，水分太多，辣得还不够带劲。好的泡菜，白菜应已被浸泡成微红色，菜叶上粘附着红色的碎辣椒，盛在碟里，感觉汁水不停地往外冒。吞一块，一开始的辣味中还能感觉白菜的甜味，10秒之后，厚重的辣味先发而后至，强烈的刺激令额头开始冒汗。这种辣也代表着韩国菜的特点，和川菜的麻辣、湘菜的火辣、泰国菜的辣中带甜不同，韩菜的辣后劲十足，足以驱除你体内积蓄的寒冷。我最爱玉古路上那家“山”里的泡菜，口味重，辣度足，每次一上餐前小菜，几个人都把那碟送的泡菜抢光光，然后让和蔼的韩国胖老板一次次加满，与异国食物千山万水的距离也在这一碟小菜中被拉近了。

　　免费的小菜自然不能要求太高，不过对韩梦缘的烤五花肉，我是打了高分的。平平的卡式炉上，配套的平底锅牢牢扣住，锅里有着一圈圈浅浅的小铁槽。帮我烤肉的是位老先生，瘦瘦的，韩国人，随时都挂着微笑，在韩国国内当过厨艺学校的校长，店里人都管他叫老师。

　　老师拧开火，先夹起盘中的紫皮洋葱，在锅里画几个圈，待洋葱吱吱响后便把片好的肉摆上去。肉肥瘦夹杂，仔细看看，都是顺着纹路片下来的，一问才知，如不顺纹路，一来切时费劲，二来破坏肉的味道。烤肉时也很少翻动，因为韩国人觉得翻动越多，肉的鲜味就丧失越多。不光烤，连吃都很有讲究，夹一片肉蘸上烤肉酱和虾酱放于生菜上，一定得放一小块生洋葱，中和肉里的脂肪，裹起来一口塞进嘴里。一下子，嘴变得鼓鼓囊囊起来，努力咀嚼，蘸酱后肉的鲜韧，生菜的爽脆，洋葱微微的辛辣在口中相互交织，越嚼，烤肉的火热和菜叶的冰凉就越中和。也是从《大长今》里，知道韩国菜不只是一汤一饭一面般简单，很多菜中都含着一种最原始的阴阳五行思想，就如同我面前的那碗热腾腾的石锅拌饭，“红、绿、白、黑、黄”，五色齐备。做拌饭时，将新鲜蔬菜加牛肉，放入烧热的石碗一齐煮，吃时加入酱料进食。像钵盂的黑色双耳石碗中，粒粒分明的白饭上，红色的萝卜、绿色的菠菜、黑色的木耳、白色的土豆、肉丝密密地围成一圈，黄色的生蛋黄居中，倒入辣酱，再拾起细细长长的银色筷子和调羹，慢慢地把这些色彩全部拌成你中有我，我中有你。开吃！石头的保温能力很强，饭也就一直都保持着恰当的温暖，吃着吃着，撬出一块锅巴，是被石锅的温度烤出来的，脆生生，令人想到幼时吃过的焦香锅巴。

　　端上来的一份份韩菜都满满的，蒸腾的热气让我和食物又奇妙地亲近了一分，毕竟落肚成一统嘛。